​漫谈琴曲《酒狂》

漫谈琴曲《酒狂》

酒狂 国囝 - 四象返

文/宋大年

琴曲《酒狂》是一首流传较广的琴曲，相传为阮籍所作。此曲最早见于明代朱权的《神奇秘谱》（1425年），原解题云：“藉叹道之不行，与时不合，故忘世虑于形骸之外，托兴于酗酒以乐终身之志，其趣也若是，岂真嗜于酒耶？有道存焉！妙妙于其中，故不为俗子道，达者得之。”故此，我们要了解《酒狂》这首琴曲，了解其中的“妙渺”，就要先来了解它的时代背景和作者。

阮籍字嗣宗，魏晋时期的名士，河南陈留人，因官至步兵校尉，故又被称作“阮步兵”。其与嵇康、刘伶、山涛等七人为友，常集于竹林之中，肆意酣畅，痛快淋漓，世称“竹林七贤”。宋朱长文在《琴史》中记载阮籍“能啸，善弹琴……能为青白眼，见俗士，以白眼待之，母丧，嵇喜（嵇康之兄）来吊，以白眼待之，……喜弟康闻之乃赍酒挟琴造焉，嗣宗青眼（视之）”。故后世以“青眼”表示对人尊重，“白眼”表示对人轻视。这里所说的“啸” 类似于撮着嘴吹口哨。在古时候，啸是音乐的一种表现形式，有专门的乐章，可惜早已失传。据《世说新语?栖逸》记载：阮籍的啸可以传几百步远。

阮籍在文学与音乐上皆有着极深的造诣。他是建安以来第一个全力创作五言诗的人，作有《咏怀诗》八十二首，为五言诗的发展奠定了基础，对后世作家影响很大。阮籍在政治上本有济世之志，他曾登广武城，观楚、汉古战场时慨叹“时无英雄，使竖子成名！”足见其志向高远。但阮籍生不逢时，恰逢曹氏与司马氏两集团明争暗斗，政局险恶。阮籍本来在政治上倾向于曹魏，反对司马氏专权，但同时又感到世事已不可为，于是他采取不涉是非、明哲保身的态度，或者闭门读书，或者酣醉不醒，或者缄口不言。阮籍不像嵇康那样有着“刚肠疾恶，轻肆直言，遇事便发”狂放不羁的性格。所以在有些情况下，迫于司马氏的压力，不得不妥协应对。他接受司马氏集团授予的官职，先后做过散骑常侍、步兵校尉等。还在迫不得已的情况下为司马昭自封晋公、备九锡写过“劝进文”。因此，司马氏对他采取容忍态度并不深究，而阮籍也得以终其天年。这首《酒狂》就是在这种“天下多故，名士少有全者”（晋书? 阮籍传）大环境下的产物。这里的一个“全”字道出了多少无奈与悲凉。通过上面的记载与描写，我们可以真切地感受到阮籍内心深处的痛苦和他那进退两难的消极抵抗。

汪洋先生在其文章《一曲无奈的悲歌》中对阮籍的处世选择有过一番评价和论说，窃以为很有道理：“屈原和陶渊明被认为是中国文人的两大精神归宿。而我认为，阮籍则能代表中国大多数后世文人的真实的矛盾心理。在无奈时每个人都有不同的选择。屈原在入世无路，又不愿出世的情况下，选择了辞世，这是一种勇敢。陶渊明在乱世中选择了回归自然，这是一种坦然。阮籍与他们不同。他的内心深处贪恋着俗世，还要在纷乱的政治风波中保全生命，他选择了大隐隐于市的手法委曲求全，却背上了软骨之名。阮籍没有面对死亡的勇敢，没有归隐田园的坦然，他选择了生存，他选择了痛苦，选择了抗争，与自己，与生命。”

了解了这些之后，我们就不难体会《酒狂》此曲在创作之初的情感，就不难揣摩出它的曲情曲意。托酒佯狂只是一种消极的抗争，有着迫不得已的苦衷。在酒后的癫狂下隐藏着一颗对世事愤懑又略带恐惧的心，真真是一曲无奈的悲歌啊！我们可以沿着这种思路，去更深刻地理解这首乐曲中所蕴藏的寓意。在演奏这首琴曲的时候，若一味地描摹醉态的蹒跚，一味地追求狂放的表达以及听觉的刺激，那么也就有悖于作曲者的初衷了。

《酒狂》中的古指法“龊”

在《神奇秘谱》这部琴书谱集中收录了不少较古老的琴曲，但是此书并未载有指法，所以其中的一些古指法就容易引起歧义。在《酒狂》中有一个指法“龊”，其减字是“足”，引起了我的注意。现在一般来讲“龊”是当作“撮”来使用的，宋田芝翁《太音大全集》中解释“龊捉”为：“谱作足字虽异而用与撮同。”但是在古指法中“龊”却是一前一后两声。这一点在顾梅羹先生的文章《广陵散古指法考释》中有着详细的论述。（详见《琴学备要》498页）彭止卿先生在他的《桐心阁指法析微》中也说道“龊与撮同法，但出音故令参差，赵耶利云：前后为龊，一时为撮。”汪孟书先生在《乌丝栏指法释》中也明确地讲到：“撮、龊三，两法，自间三弦至六弦通用。前后发为龊，一时为撮。”（中央音乐学院民族音乐研究所1957年蜡板第22页）

另外，在同书的《古风操》一曲中，同时用到了“龊”和“撮”，由此可见在《神奇秘谱》本中“龊”和“撮”应是两个指法。

综上所述《酒狂》中的“龊”应该是一前一后做两声来弹。然而现在《酒狂》的弹奏中却均用的是如一声的“撮”，而非一前一后的“龊”。余将“撮”改回原谱的“龊”来弹奏后，果然另有一番情趣。

《酒狂》的特色

《酒狂》和其他琴曲比较而言，具有以下较为鲜明的特点：其一、没有使用泛音。古琴可以大段弹奏泛音，这是古琴独特的表现形式。在古人的世界观中泛音如天，散音如地，按音如人，三者都有着自己独特的寓意。古人作曲时特别强调天、地、人三者之间的和合，所以在一般的琴曲中均有泛音的表现，就连一首传统开指小曲《仙翁操》中都使用了泛音，但是琴曲《酒狂》并未遵循这一规律，特意地不使用泛音。为何作曲者会舍弃这种古琴独特的表现形式而不用？了解了上文对阮籍的介绍以及泛音的寓意后也就清楚了。泛音如天，天子受命于天，为天的代表，象征着天。阮籍在政治上采取避世态度，不愿和天进行沟通，作曲时自然也就刻意地不使用泛音。所以琴曲《酒狂》不用泛音是有着其深刻寓意的。

其二、没有使用古琴的特色指法“吟”和“猱”。概因此曲相传为阮籍所作，成曲较早，以右手纵发繁声，声多韵少的表现形式为主，符合早期琴曲创作的特点。另外不使用“吟”、“猱”也使整曲有了一种质朴的感觉，表现出一种“清健”的特质，这种特质也许就是阮籍的内在气质，暗合了阮籍与时不合而又心有不甘的一种抗争精神。在实际弹奏中，有的演奏者在按音处加入了“吟”和“猱”，由此看来，这样弹奏是欠妥的。

其三、大量地使用“从勾再作”或“从某字再作”。《神奇秘谱》本《酒狂》一共有十三处“从勾再作”或“从某字再作”。这样便可以使音乐主题反复涌现显得十分突出。

《酒狂》的曲

《酒狂》此曲，从结构上来讲大致可分成“起”、“展”、“落”三个部分：第一部分从开头至第二段结束。这两个段落的音乐语言短小精悍，三字一读，用层层推进，连续反复的手法，在散按的应和之间，描绘出一个醉者在醉意朦胧中前仰后合又极力控制自己的景象。这两段描写也含有对社会大环境的影射，由前文可知，此时权力更迭动荡不定，是个危机四伏的时代，人们也尽是醉了的人们，故此，作者要苟活于乱世也只能和这些人们一起醉了。

第二部分从第三段开始至第四段的倒数第二句66 321 11 1 为止，曲调一转由压抑的控制转为大醉后的癫狂。其间611 33 245 5一句，其情张扬，其意狂放，大有舍我其谁的抗争精神。此后旋律上行，以前面三段的音乐素材为基础，一路由倍低音6推进至高音3，跨越了两个八度加一个五度，使全曲进入了高潮部分。其后旋律立即从高音区域再次下行转移至低音区域，并且回归主题结束在其主旋律上。

第三部分由第四段最后一句至结尾。曲调离开了原有的主旋律，其以散板跌宕的手法，展现给我们另外一幅画面。描摹出一个狂放的醉者逐渐归于平和。醉过了，抗争过了，却还是无法改变他所处的时代，无法掌控自己的命运。“仙人吐酒声”中两用“长锁”，如同自说自话一般，道出了胸中的悲凉。最后一句“散涓二三”至结束，恰似一个感叹句，对人生发出了无奈的慨叹。

“此日常昏饮，非关养性灵。眼看人尽醉，何忍独为醒。”①琴曲《酒狂》借酒写情，托酒佯狂，抒发了作者胸中的苦闷与惶恐。其间蕴含着清醒中求醉的矛盾与苦衷，是遁世曲，亦是愤世曲。总而言之，《酒狂》此曲是在众多琴曲中很有特色的一首，值得我们去深入地探讨和研究。

宋大年二零一零年六月於郑州

作者简介

自幼秉承家学，自1987年以来跟随母亲丁纪园先生学习古琴演奏及琴学理论至今，期间又受到舅舅丁承运先生和师伯顾泽长先生的指点，现为中国古琴学会常务理事、中国琴会理事，中州琴会秘书长、河南省古琴培训中心、济善书院古琴教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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